幽默在文学中的价值,取决于幽默背后的精神价值。西方作家的幽默常常如匕首,直指⊙力与黑暗,而中国部分当代作家的幽默,却常常成为逃避现实问题的“安全套”,以油滑掩饰思想的贫瘠与勇气的缺失。
一,西方幽默的批判传统
《动物农场》的幽默并非来自俏皮话,而是对历史与系统极度精炼、却又荒诞不经的动物模仿。读者看到猪宣称“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时,发出的是一种认知被刺穿的苦笑。
它精准把刻画了理想如何被窃取,语言(“七诫”被不断篡改)如何成为控制的工具,恐怖与谎言如何制造顺民,以及固化阶层如何形成并自我合理化。这种幽默,是对系统的深刻批判。
《猫的摇篮》的幽默充满后现代式的碎片与荒诞。它通过虚构的宗教“博科农教”及其充满讽刺意味的“福音”(如“令人悲伤的谎言”),以及“冰-9”这种能毁灭世界的荒谬发明,构建了一个处处是陷阱的世界,批判的是一种更广义的“元权”——即任何不容置疑的、承诺提供终极意义和简单答案的体系。书中虚构的加勒比海岛国就是一个微型元权标本,其统治建立在完全的虚构和暴力之上。这种幽默,是对人类追求绝对真理与秩序反而导致绝对虚无与毁灭这一悖论的尖锐嘲笑。
幽默来自于体系自身的逻辑推导到极致后显现的荒谬,是对系统而不是个人的嘲讽。这种幽默本身,就是作者在洞察深渊后,用智慧和笑声进行的精神抵抗。
奥威尔用清晰的寓言揭示了系统“如何运作”,冯内古特则以更富哲思的荒诞追问了人类“为何总被元权诱惑”。两者都以独特的幽默,完成了对系统最深刻的文学批判。
二,当代作家的滚刀肉式的幽默
鲁迅的幽默,是“黑色幽默”的典范。阿Q的“精神胜利法”,既让人发笑,更让人在笑中感到刺痛。鲁迅以幽默为手术刀,解剖国民性中的麻木与虚伪,其目的是“让人醒醒”。这种幽默需要直面黑暗的勇气。
然而,部分当代作家却将幽默堕落为“安全套”式的工具——
从《活着》的苦难叙事到《卢克明的偷偷一笑》的“油腻”狂欢,余华早期作品可以称之为以冷峻的笔触书写苦情,近年来却转向浅薄的荒诞。新作《卢克明的偷偷一笑》被读者视为“段子手文学”,主人公卢克明的“透支哲学”本来可以成为对消费主义的隐喻,却堕落为低俗性描写的遮羞布。小说中“五次和五十次有什么区别”的质问,本来可以深化为对道德界限的探讨,却因余华对情欲细节的沉迷,消解了批判的力度。这种幽默并不是对荒诞的反抗,而是对荒诞的迎合。
刘震云的《咸的玩笑》以“咸味”象征生活的苦涩,但其多线叙事与寓言手法,更多的是技巧的堆砌。小说中农村老人与城市白领的困境,本来可以触及社会结构性矛盾,却最终被“幽默”淡化为个体命运的偶然。这种处理,似乎用一层糖衣包裹现实问题,让读者在会心一笑中忘掉现实的刺痛。其幽默如隔靴搔痒,没有能够触及结构问题的核心。
在流量王时代,当代作家犬儒到连Q兄都要谄媚。
王朔的“痞子文学”曾经以反讽解构⊙威,但其叛逆往往停留在语言层面。王朔擅长用京式俚语消解崇高,却没有建立新的价值体系。这种幽默如同“滚刀肉”,切不断、嚼不烂,最终堕落入为叛逆而叛逆的轮回。比如《动物凶猛》中的角色嘲弄一切秩序,但嘲弄之后只剩下了虚无,没有能够指向对结构或文化的深层反思。
贾平凹的《秦岭记》《消息》等作品,迷失于民俗奇观与性暗示的描写,缺乏对现代性冲击的深刻回应。其幽默常常流于对乡村愚昧的猎奇,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批判。比如《废都》中的情色描写,本来可以成为对知识分子堕落的隐喻性批判,却因贾平凹的低级态度,降级为感官的刺激。
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在《生死疲劳》中通过轮回叙事展现历史的荒诞,但夸张的想象常淹没对现实问题的追问。
韩少功在《马桥词典》中以方言重构历史,但语言学实验的游戏,常常削弱了对文化矛盾的揭示。
王小波的幽默虽然具有一定的智性,然而部分作品(如《红拂夜奔》)将讽刺隐藏在架空历史之中,避开了对现实的直接批判。阎连科的“神实主义”试图以荒诞直击现实,但形式上的奇观化,常常导致批判的弱化。
格非的先锋叙事,在《江南三部曲》中构建了历史的寓言,然而知识分子的书斋气,使其幽默缺乏鲁迅式的“匕首”式的锋芒。
三,幽默低级化的原因
(一)躲避风险的“安全套”
通过油腔滑调或形式游戏,避开对核心问题的直接批判。比如刘震云以“多元视角”分散矛盾,余华以“反讽”为名将低俗描写合理化。
(二)讨好市场
在流量时代,将幽默降格为网络段子式的浅薄笑料,如余华新作中“挂挡启动”等网络热词的使用,牺牲了文学的严肃性。
(三)掩盖无能
当思想深度不足时,以技巧的花哨掩盖批判的无力。贾平凹对乡土符号的重复书写,实际上是创作力衰退的体现。
这种幽默其实是精神怯懦。鲁迅与西方作家的幽默,来自于“不愿绝望”的信念,而当代部分作家的幽默,却来自于对批判的逃避——既不敢触及⊙力结构的根本问题,又不愿放弃“幽默作家”的标签,最终只能在安全区内打转,成为“滚刀肉”式的存在。
幽默如果失去批判的锋芒,自然会堕落为娱乐的傀儡。西方作家的幽默撕开系统的假面,鲁迅的幽默刺痛“吃人”的社会,而当代中国部分作家的幽默,却常常在油滑中自我堕落。并不是要求所有作家都成为战士,然而如果以幽默为名,大行妥协之实,当然是对文学精神的背叛。当幽默仅仅剩下“滚刀肉”式的圆滑,不是“刺刀”般的锐利,文学终将失去叩问现突的力量。
请当代作家停止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