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门别类最为严重的时代,孙家二兄弟同时被城市故娘倒追。这种月球都不可能发生的故事,中国当代作家却能把它编得令一个族群牵肠挂肚、哭哭啼啼。才子佳人的故事在孙家发生率100%,倒追拒绝率100%。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中国当代作家编不了的。
孙少平的“被拿下”
第一,不符合基因本能:
基因本能是向上择偶,获取更优质的生存资源。城市女性代表八十年代最优质的基因库和社会资源,她们绝不可能组团、单向、无理由地向下俯冲《朝阳沟》。这种情节设置,是反生物本能的文学幻想。
两个那么优秀的城市女性(其中一个为三品大员之家),倒追那么贫穷的穷小子,这只有《聊斋》中的女鬼女仙干得出来。当代作家比传统作家凶猛多了,鬼仙干的事硬让正常人干,这能没有什么预期?
第二,不符合人性
人性充满幽暗、算计和自利。绝没有100%纯净、无条件的爱情。优质女性“倒追”底层男性已是小概率事件,而底层男性还能100%拒绝,这超越了人性范畴。这不是爱情,是道德认证。只能说明男性被贴芯片了。
生物正常的本性是雄性擒拿雌性。就是在有精神层界的人类这里,即便有雌性反拿雄性的反常情况,也绝不是100%。就是有1%的可能,文学作品应该书写1%的偶然爱情,还是应该写99%的必然“爱情”?应该写1%的成功者(英雄),还是应该写99%的不成功者(狗熊)。再退一步,少数作家可以写1%的英雄成功,为什么当代作家几乎100%写1%的英雄成功?为什么他们的文学整体出了问题?
第三,作者的潜意识:
路遥将自身寒门文人的深层渴望——被更高阶层在情感与精神上完全接纳并认可——投射于孙少平。田晓霞不是一个真实女性,她是作者“土谷祠”幻想的完美产物:一个来自理想世界的使者,其唯一使命就是肯定底层奋斗者的终极价值。这是作者在小说中完成的、一次彻底的自我精神安慰。
两个不可能同时发生的故事同时发生,这种企想佳人赐爱的潜意识,在作者身上该有多么严重。
人都有土谷祠幻想,但能把幻想派置成小说,这种违反常识的勇气除非打了鸡血。
第四,这是一种甜蜜的谄媚:
后力量时代,力量常常不以狰狞的面目出现,而是以温和的形象面世。本书中,它化身为美丽、知性、无私的城市女性。这种爱情,是“上”对“下”最温柔、最个体的招安与犒赏。孙少平接受爱慕,就是获得体系的甜蜜肯定;拒绝结合,更使他的奋斗脱离了“攀附”的庸俗嫌疑,升华为“被选中者的自觉奉献”。爱情成为最有效的糖衣。田晓霞之死是必然,唯有死亡能阻止这次犒赏兑现为世俗利益,从而将孙少平永远封印在“被褒奖且自身纯洁”的永恒神坛上。
第五,教化文学:
这是千年“才子佳人”叙事的现代变体。它向下面许诺:只要你品行足够好、奋斗足够努力,就能获得最高形式的奖赏(跨越阶层的完美爱情)。它用虚幻的情感满足,替换了对结构性障碍的审视与挑战,将矛盾转化为个人心性修炼。这是药幻。
于连的“被拿下”
第一,符合基因学:
于连凭借英俊的外貌与过人的才智作为核心资本,主动向上攀爬,追求拥有更好的基因与社会资源的女性。这是生物与人类社会阶层跃迁本能最直接的体现。
第二,符合人性:
于连的动机复杂幽暗:虚荣、野心、报复、情欲与零星真情交织。他对女人的情感充满利用、征服与博弈。司汤达无情地揭露这一切,人性在此是剖析标本,不是颂扬对象。
第三,符合社会现实:
于连身处信仰崩塌、阶层板结、金钱异化一切的时代。他的个人野心是那潭死水里泛起的恶性泡沫,他的不择手段是社会整体虚伪与压迫催生的必然恶果。他的奋斗之路,精准地反映了时代的精神废墟与结构性溃败。
第三,这里只有批判:
司汤达无意于树立任何正面的榜样。他唯一的目的,便是通过于连这个“野心家”如何被社会塑造、又如何被社会吞噬的全过程,对那个时代的贵族、教会、资产阶级及整个僵死秩序,进行毫不留情地揭露与审判。于连的毁灭,不是个人的道德训诫,而是整个社会的罪证。
孙少平的“被拿下”,是文学对现实的美颜。它用一套反本能、反人性的完美故事,将个体铸造成服务于宏大话语的温暖符号,功能在于“抚慰”与“引导”。
于连的“被拿下”,是文学对现实的穿刺与曝光。它严格遵循人的本能,冷酷地审视人性,将个体悲剧建基于社会的病理之上,其功能在于“刺痛”与“批判”。
前者致力于编织让人沉迷的美梦,是岁月都能静好的颂歌。后者致力于解剖令人颤栗的真相,是危险的匕首。当文学创作普遍追逐前者而畏惧后者时,它便从思想的利器,变成一种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