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的狡黠与解构宏大叙事

 “解构宏大叙事”作为一种理论旗帜,来自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对现代性话语的根本性质疑。在他的经典论述中,解构的核心在于揭示“宏大叙事”(如启蒙进步、历史辩证法、人类解放等)的总体性、权威性诉求不过是特定⊙力结构的语言建构,其目的在于通过对差异、偶然与局部经验的压制,维持某种一元化的意义秩序与统治逻辑。

真正的解构,必然含有尖锐的批判性——它是对叙述⊙威的挑战,是对“唯一真理”的反抗。其锋芒指向叙事背后的价值意识与⊙力关系。
然而,这一理论被搬进中国当代文学场地后,其批判性却在创作中被巧妙地偷换,最终表现为一种高度策略性的、精致的“伪解构”。当代作家展现出的并非利奥塔式的哲学-政治批判,而是一种生存论的“狡黠”。
他们的具体表现为,在形式上模仿解构的技法(碎片、反讽、戏仿),却在价值意识上小心翼翼地回避任何实质性的风险;他们擅长在划定的安全区内,进行一种看似叛逆、实则共谋的符号表演。
这不是批判精神的再现,而是批判精神的退化——他们以“解构”为名,行犬儒之实,在话语的夹缝中,将文学本应具有的社会洞察与思想锋芒,偷换为一种无关痛痒的审美与安全的文化资本。

一,以技术花招替代价值批判

当代作家在形式实验上表现出令人瞩目的胆量,但这胆量仅限于技术安全区。他们热衷于拆解线性叙事、打乱时空顺序、玩弄元叙事把戏,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触犯价值🧵的根本性质疑。这种形式激进、价值保守的分裂,构成了一种精致的虚伪。
《应物兄》以其庞杂的知识堆砌和叙事碎片,制造了一种解构历史整体性的表象。然而,这种令人晕眩的碎片化,最终导向的并不是对历史决定论或思想⊙威的怀疑,而是陷入一种“一地鸡毛”式的虚无主义感慨。它用学术化的繁琐叙事,巧妙地回避了任何指向明确的批判,将思想的沉重转化为语言的杂耍。这不是解构,而是以一种更高级的“思想躺平”。
可以这么说,那些所谓顶流作家,顶流在用更高级的文学技术让批判躺平。
王朔的“痞子文学”则以市井反讽的油滑,消解了所有严肃话语的神圣性。但这种解构是无差别的、玩世不恭的。它既嘲弄僵化的教条,也奚落真诚的理想和绝对的真理,在把洗澡水泼掉的同时,把孩子也一并倒掉。其结果是批判性的虚无化——当一切价值都成为笑料,批判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这种“狡黠”不过是一种精神上的投机取巧。
最是王朔这样的作家,更能捞取批判的虚名。这种痞性作家,没有自己的绝对真理观,没有现代文明修养,其实是一种少年式的本能叛逆,哪吒式的乱扫。
获得最高荣誉的《宝水》,则完美诠释了何为“安全的创新”。它将乡村振兴的宏大命题,稀释于日常琐屑的叙事中,用“去戏剧化”的田园牧歌,替换了真实矛盾。这种书写,本质上是将宏大的社会工程美化为无害的风物志,是以文学的“诗意”对某种价值叙事进行一场温情脉脉的装裱。它解构的只是以往那种粗糙的、口号化的叙事模式,却无比虔诚地返回另一种更精致、更“正确”的主流表达。
中国当代作家把文学智慧基本用在了偷机取巧。

二、安全的解构表演

当代作家的“狡黠”更体现在题材选择的高度策略性上。他们只挑选那些已被宣布为“安全”或“过时”的标靶进行攻击。这种“事后诸葛亮”式的批判,不过是对已倒塌东西的再踹一脚,毫无风险,却赚足了“勇敢”的虚名。
乡土书写领域是重灾区。从曹乃谦笔下塞北的粗野蛮荒,到胡学文作品中乡村伦理的溃败,作家们竞相撕破“田园牧歌”的旧梦。然而,这种对前现代乡村苦难的集中书写,恰恰与现代化、城镇化的主流叙事同频共振。他们批判的是一个早已被发展主义话语定性为“落后”因而需要被“改造”或“超越”的对象。这不是真正的批判,而是以文学的方式,为既定的发展路径提供一份充满细节的、感伤主义的注脚。
葛亮的《燕食记》更为典型,它将百年变迁的凝重,制成一道怀旧的、可供消费的文化点心,在品味“消逝”的惆怅中,接受了“变迁的必然”。
在历史反思层面,作家的“狡黠”表现为在已定调的框架内进行有限度的情感填充。王安忆的《启蒙时代》将一段沉重历史,重述为一代人曲折的“精神成长”,用个人的复杂性覆盖了历史的尖锐性。
阿来的《云中记》则将国家灾难升华为普世性的心灵安顿主题。
石一枫的《借命而生》则把社会转型的阵痛,巧妙地缩编为两个逃犯的个人命运传奇。
这些作品共同的特点是:它们都在“反思”的旗帜下,将历史的公共性与整*治性,成功地转化为个人的、情感的或人性的话题,从而完成了一次安全的“苦难转移”。它们深化的是情感,绝不是历史的认知;丰富的是故事的层次,不是批判的深度。
王安忆的作品几乎部部都是如此。

三,将社会之疾诊断为个人之病

面对真正的结构性矛盾,当代作家的“狡黠”达到了顶峰:他们发展出一套成熟的“矛盾转化术”,将社会性、结构性的问题,系统地转移为个人道德、性格缺陷或抽象命运主题等。
余华的《活着》是此中“典范”。福贵的一生贯穿了中国现当代最剧烈的历史动荡,但所有的时代浩劫,在小说中都退化为主人公逆来顺受、坚韧求活的模糊背景。历史的残酷性被抽空,换为一种永恒的、抽象的“苦难”与“忍耐”。这绝不是什么哲学升华,而是一种高明的回避术。它将本应追问“何以至此”的社会历史批判,偷换成了“不过如此”的宿命论书写。
官场小说与反腐文学,更是“矛盾转化”的大舞台。从《国画》《沧浪之水》到《长夜难明》,其演进轨迹清晰可见:早期作品还存在“清官与贪官”的简单道德对立和些许反思,到后期则完全沉迷于⊙力运作的“技术性”展示和破案的“智力游戏”中。结构性弊端,被转化为官员的个人道德选择问题;司法公正的系统性挑战,被呈现为证据获取的技术性困境。读者在欣赏“官场智慧”和“破案奇观”时,早已忘记了对结构本身的质疑。这种文学,实际上成了规则的“内部教程”和社会矛盾的“减压阀”。其本质都在反向为主流服务。
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则代表了另一种高端策略:将东北的社会阵痛,包装成一桩悬案和关于罪与罚的寓言。社会问题被“人性化”“哲学化”的同时,也被非整治化、去历史化了。作者不再提供(甚至不再试图思考)任何社会解决方案,而是将读者引向深不可测的人心迷宫,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金蝉脱壳”。

综上所述,中国当代作家的“狡黠”,是一种精神危机。它以形式创新伪装精神的胆怯,在安全地带表演批判姿态,将真问题转化为伪命题。
这种“狡黠”让文学与时代的关系,变成了一种装饰关系,不是尖锐的、批判的对话关系。
真正的解构,需要的不是见风使舵的“狡黠”,而是直面真实的勇气;不是如何迂回的“智慧”,而是清晰有力的批判。这是一种自我阉割。
当代文学的问题,正是因为这种“狡黠”太多,而真诚的、不妥协的、甚至笨拙的批判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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