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场盛大的技术骗局(怎么写)
怎么写,是小说的技术问题。技术本来应该是工具。但在中国当代文坛,技术成了遮羞布,成了兴奋剂,成了皇帝的新衣。
七九年以前,小说技术陈旧得像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技术极为粗糙。某年新潮一来,闸门开了。西方的叙事技巧洪水般涌进。这是好事吗?是,也不是。好的是,小说终于有了现代模样。不好的是,中国作家立刻犯了“补药当饭吃”的毛病。他们孱弱的思想,根本消化不了那些复杂的技巧,反而被技巧撑破了肚皮。
先锋小说就是这场“技术中毒”的典型病症。
马原的“叙事圈套”,把故事讲得支离破碎,读者晕头转向,他自己沉迷于“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这种低级把戏。马原在炫技,炫的是“我会拆故事”的技,至于故事内核是什么?不重要。
格非的“叙事迷宫”,人物飘忽,情节断裂,制造一种知识分子的玄虚感,沉迷的不过是道家那些玩意。
余华早期那些冰冷刺骨的暴力描写,与其说是揭示人性之恶,不如说是用手术刀式的精确,表演一场场文字解剖秀。
……
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什么?内容苍白,思想稀薄,全靠技术撑场面。他们把小说从“写什么”的沉重负担下解放出来,然后一头扎进“怎么写”的轻浮游乐场。这就是思想的胆怯。他们不敢面对真问题,不敢触碰,只好躲进形式的贝壳里,把玩语言的珠贝,自鸣得意。
这种毛病一直遗传到今天。技术实验从先锋变成陈词滥调,变成一种新的八股。各种时空跳跃,多视角叙事,元小说介入,搞得天花乱坠。翻开不少名家新作,第一页就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全用上。结果呢?读者看完只记得“技巧真多”,至于小说讲了什么,一片模糊。技术大于内容,甚至技术就是内容。这是创作力的彻底破产,是用工艺的繁忙掩盖思想的无力。他们用语言的万花筒,迷惑读者,也迷惑自己,假装繁荣。
这是一个肥皂泡沫大于肥皂的时代。
二,一片盐碱化的思想荒原(写什么)
写什么,是命门。是内容,是主题,是小说的灵魂。中国当代小说的灵魂,普遍缺钙,严重贫血。
根源在哪里?中国作家不读宗教,不读哲学,不读那些真正能塑造精神骨骼、拓展思想边界的硬书。他们的知识结构,要么是残破的古典诗词,要么是二手的西方理论,要么是坊间的流言传奇。他们不懂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个体尊严、理性精神、批判意识、普世情怀。他们脑子里装的,还是“儒释道”那锅千年老汤,或是被简单化、妖魔化的“启蒙”口号。
于是,他们的写作,被两种本能操控:一是被规训的、寻求安全的儒犬本能;二是无意识的、沉溺乡愁的传统本能。这两者常常奇妙地混合,造出一种思想上的侏儒。
莫言小说的“魔幻现实主义”,是技术吗?是。但内里是什么?是狂欢化的墨法文化,是把残酷当有趣,是把愚昧当奇观,是一种“审刀”的价值观。高粱地、剥人皮、屎尿横流……莫言用爆炸般的感官堆积,掩盖了价值立场的模糊甚至倒退。莫言写历史,写苦难,但最终指向的是一种野蛮的生命力崇拜,一种犬儒式的生存哲学,与现代文明追求的理性、尊严、秩序格格不入。
这种“魔幻化价值观”,是用奇技淫巧包裹陈旧的内核。
需要指出的是,莫言的小说文化不仅仅是“审丑”,更是审刀,是墨法刀剑文化的小说反应,典型的暴力小说。
莫言暴力小说的泛滥,是传统墨法刀剑文化的回光返照,是白左多元文化的纵容。
更需要指出的是,常识堡痛批莫言,不同于星火们,而是从现代文明价值角度审视。
余华从早期的“血管里流着冰碴子”,到后期的“温情转向”,始终没变的是对“苦难”的廉价贩卖。《活着》是苦役展览,《许三观卖血记》是辛酸杂耍,《兄弟》是荒诞闹剧。余华把苦难抽象化,符号化,变成催泪弹。余华小说只有恶,没有光,没有救赎的可能。这是一种“鬼魂惊慄”式的写作,只有恐惧,没有超越。
余华后期的作品,试图注入温情,却显得虚伪而无力,那是“优编文化”——精心编排的、取悦大众的悲情故事。
阎连科的批判,看似尖锐,实则是“皮毛批判”。《受活》写残疾,《日光流年》写宿命,《炸裂志》写荒诞。阎连科的批判停留在现象层面,是一种咬牙切齿的、同归于尽式的愤怒宣泄,缺乏对根的冷峻剖析,更缺乏建设性的思想维度。他把一切推给荒诞,推给宿命,最终消解了批判本身的力量。
残雪的“伪异化”,更是自欺欺人。残雪早期学习卡夫卡,写出了一些梦魇般的作品。但卡夫卡的异化指向现代人的根本困境,指向形而上的恐惧。残雪的异化,越来越变成私人呓语,变成一种刻意与世俗为敌的姿态,一种“为异化而异化”的形式表演。她的主题,早已停滞。
需要点明的是,私人呓语拒绝鞭挞该鞭的。
高行健的“白左文化”,则是脱离中国土壤的空中楼阁。高行健的逃亡者身份,让高行健获得了一种“自游”。但这种自游,是欧陆尤其是法式白左之自游,其作品充满了普世但空洞的人道主义呓语。高行健跟大量白左,已经站在保守主义文化的对立面。
他们如此,遑论那些更“传统”的作家了。那些传统作家,写乡土,就是田园牧歌或苦大仇深;写历史,就是权谋斗争或帝王将相;写现实,就是家长里短或官场黑幕。他们的主题库,像生了锈的旧工具箱,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内容的探险?他们连自家的精神后院都没走出去过。写什么?对他们来说,这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冒险的问题,只是一个重复熟练工种的问题。
三,反现代文明的集体无意识(不该写)
不该写,是底线。是中国当代作家的集体毒疮。他们大量生产着有毒的、反现代文明的精神废料,却自以为是琼浆玉液。这是无知之罪,更是平庸之恶。
第一类:“岁月静好”型小说。
《宝水》《石榴树上结樱桃》《湖光山色》《人世间》……听听这些名字,就泛着一股甜腻的、自欺欺人的气息。它们精心营造一个和谐的、温暖的、充满“人情味”的乡土或市井。苦难被柔光过滤,矛盾被温情化解,一切棱角都被磨平。这是是用虚构的“静好”化妆,是怂恿人们闭上眼睛,假装世界很美。这种写作,是对现实的最大背叛,是文学的“帮闲”。
第二类:“反腐小说”、“改革小说”。
这是一种“安全阀”文学。啄木鸟,只啄虫子,绝不啄树……
第三类:劣质传统文化小说。
《大秦帝国》《康熙大帝》《张居正》之流,是历史虚无主义的重灾区。它们用文学笔法,大肆美化封建砖制,歌颂强人整治,宣扬权谋厚黑。把秦始皇、康熙、张居正……这些封建帝王将相,包装成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民族脊梁”,而对他们的砖制、残暴、反人性一面轻描淡写。这是在用今天的笔墨,为历史的僵尸招魂,灌输一种与现代法治完全背道而驰的“明君清官”史观。
《白鹿原》试图探讨民族秘史,但其核心的儒家宗法文化框架,以及对待女性的态度,依然散发着陈腐的气息。这类小说,是喂给大众的鸦片,让人们在幻想中重温帝王梦,消解对现代公民社会的追求。
第四类:“反谏型”小说。
以莫言、阎连科的部分作品为代表。它们看似尖锐批判,但其批判是“有方向”、“有底线”的。它们批判官僚主义,但不及根;批判历史苦难,但归咎于抽象的人性或时代;它们把黑暗写到极致,反而产生一种奇特的“净化”效果——你看,我都骂得这么狠了,还能容纳我,说明还是有韧性的。
这是一种更为狡猾的“反向歌松”,是用极致的“黑”来衬托“白”的合法性,是用“被允许”来证明“宽容”。这是高级的生存智慧,也是精神的彻底溃败。
中国当代作家,就在这三重泥潭里打滚。在“怎么写”上炫技自嗨,在“写什么”上不思进取,在“不该写”的领域里疯狂输出。他们生产了海量的文字,堆砌成一座看似辉煌实则空洞的文学废墟。
如此这般,他们却以启蒙大众自居。一群自身懵懂、精神侏儒、价值观混乱的书写者,拿什么去启蒙别人?他们笔下,要么是没有灵魂的技术空壳,要么是陈旧发霉的思想残渣,要么是包装精美的文明毒药。
在要求读者觉醒之前,他们自己的头脑,首先需要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般的现代文明启蒙。否则,他们的写作,不过是又一场热闹而虚无的文字杂耍。
常识堡偏激在,想更多地提醒他们什么不该写。但这等于砸了他们的饭碗。因此,常识堡永远是一个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