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运行得特别顺当的时代,一切都严丝合缝。当代作家当然看到了,也自然写了下来。他们写生活的样子,写得细致入微,但那只让生活严丝合缝的看不见的“手”,他们的故事从不触摸。
这时代的厉害,就在于它不嚷嚷,却能让日子按部就班。当代作家们就在这按部就班里,找故事。
一,只管吃宴席,不问谁请客
作家们都写“得到”。余华写《活着》里的福贵,最后只剩一头老牛,这“拥有”写得惨,也写得透。王安忆写《长恨歌》的王琦瑶,一辈子兜兜转转,守住的那点上海小姐的派头,就是她最要紧的“得到”。
孙少安得到了口粮。
孙少平得到了煤矿的肉丝。
他们的孙得到了代款。
……
写得好,写得深。写透了人的那点念想。可这宴席是谁摆的?谁定的菜单?谁有资格入席?规矩是谁立的?作家们不往下问。他们津津有味地描写桌上的菜,描写吃饭人的表情,描写散席后的杯盘狼藉。至于后厨怎么运作,采购单谁批的,他们从不追问。读者看多了,也就习惯了赴宴,忘了问请帖是谁发的。
二,只管跑得快,不问路是谁修的
他们也写“挣扎”。刘震云写《一句顶一万句》,里面的人为了找一句能说得着的话,能跑遍半个中国。这是嘴和心的挣扎。金宇澄写《繁花》,阿宝、沪生、小毛在阁楼、在饭局、在工厂,为一点情义、一点生计,来回奔波。这是市井里的挣扎。
他们带点苦味的小说都挣扎过。但挣扎过后一片岁月静好。
写得真是好,把人心那点折子都熨开给你看。但他们只写人在路上跑得有多累,鞋磨破了几双。这条路为什么往这儿修,不通往别处?路上的指示牌谁安的?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往这个方向跑才对?他们觉得,那是路政的事儿,不是文学的事儿。文学只管刻画跑的人。看久了,读者也觉得,路嘛,天生就是这样的。
三,只管回忆温暖,从不回忆怎么凉的
处理过去,他们有办法。莫言写《红高粱》,把那点血腥、野性都泡进高粱酒里,写成了一股子热辣辣的“民族精气神”。把惨的、痛的,都化成了墨家那点匪劲。
王安忆写《天香》,申府绣艺的衰败,写得哀婉,也写得精美,像把一座荒园修整成了供人观赏的盆景。
历史是当代史。怎样写历史,他们的价值观就怎样。
他们有种本事,把生铁的历史,打成了艺术品。冰凉的铁疙瘩,被打磨出了温润的光泽。鲁迅的那些有棱角的质问、冰冷的批判,在炉火里烧一烧,锤子下敲一敲,变成了可以放在书架上的挂件。历史成了摆件,供人凭吊、赏析,却不再扎手。大家看着这精美的摆件,忘了它当初可能是一把刀。
四,只管日子稠,不管谁调的料
描写当下,他们是高手。刘震云写《一日三秋》,笑话里掺着泪,把延津人的苦乐生死拌成一碗稠粥。
毕飞宇写《推拿》,沙宗琪推拿中心那点明暗、燥静、男女,写得密不透风,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他们有《宝水》。
他们有《湖光山色》。
他们《石榴树上结樱桃》。
……
他们把这锅“日子”熬得又浓又香。他们只管描写火候,描写食材在锅里的翻滚。至于这锅是谁支的?下的什么米?哪来的水?火候大小谁在调?他们觉得,那是厨子的事,美食家只管品滋味。他们把一锅饭描述得活色生香,让你忘了去想,为什么我们碗里的,总是这一种饭。
当代作家耳聪目明,懂得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他们知道,刨根问底,故事就不好讲了,也不“美”了。他们觉得,把人的那点冷暖、欲望、生死写透,就是天大的事。至于这人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框框”里,这“框框”怎么来的,他们的眼仁转圈圈了。
他们写出了最生动的人,于是我们看到了森林里每一棵树的摇曳。但森林是怎么长成这样的?谁规划的林地?谁定期来间苗?阳光和水怎么分配?这些事,在他们的故事里,成了沉默的背景。
读者合上书,被人物的命运攥住心神,或叹息,或沉思。觉得文学真深刻,人生真复杂。也就顺带着,觉得这让人生得以展开的“舞台”,它存在得是那么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文学站到了它最高的地方,一片光辉,却从不再低头去查看,脚下是土还是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