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学中的“异化”,指向一个已经确立的独立个体被外部系统扭曲、剥离其本质的过程。马克思揭示工人与劳动产品的异化,卡夫卡描写官僚系统对个体的压抑,其前提是“人”的已经确立。这是一种拥有后的剥夺,是完整人格的变形记。说白了,是独立人或完整人的异化。
然而,本土从来没有赋予个体这种“成为人”的资格。皇权时代,个体是“子民”;团体主义时代,个体是“螺丝钉”。
鲁迅笔下的辫Q,其悲剧在于从来没有拥有现代意义上的“自我”,辫Q的困境是“非人”的困境,何谈“异化”?进入蛤蟆滩时代,民再一次成为大沙漠中的沙粒,这实际上是“民的再役”。
将“再役”包装成“异化”,是不懂异化的哲学意义,是生搬硬套,是对苦难的二次消费,是当代作家最愚昧的地方。
一,伪异化写作
大批量当代作家和评论家热衷于将“异化”作为标签,生硬地粘贴于本土经验之上。
余华的《第七天》,描绘了一个死后世界的图景,主人公杨飞在阴阳两界徘徊,遭遇各种光怪陆离的事件。评论家们常将此书与加缪的《局外人》相比,称其展现了现代人在荒诞世界中的“异化”与疏离。
然而,细察小说,杨飞所遭遇的困境——强迁、食品安全、阶层固化——绝不是存在主义意义上的普遍荒诞,而是转型期社会矛盾在文学中的巫术性投射。这种“异化”不是个体觉醒后与本质的疏离,而是个体在没有获得充分主体性的前提下,被庞杂、高速变动的社会现实所冲击、裹挟的无力感。将这种无力感拔高为哲学层面的“异化”,是套用西方理论,模糊现实问题。
阎连科的《受活》,讲述了“受活庄”的残疾人组成绝术团巡演赚钱,以期购买列宁遗体发展旅游的荒堂故事。这部作品常被阐释为市场经济下人性与身体被“异化”的寓言。然而,小说中茅枝婆和庄民们的先择,其核心动机是极端贫困下的生存挣扎,是“活不下去”的现实逼迫出的畸变行为,不是个体在资本逻辑下与自身劳动成果的“异化”。
这种扭曲更接近一种生存策略的极端化,是“再役”逻辑在新时代的体现,与西方语境中工人与自身本质相异化的图景有本质的区别。
王小波的作品以其独特的幽默和反讽著称,常被评论界赋予“反抗异化”的色彩。
然而,王小波笔下人物的“反抗”,其对象往往是具体的○力话语对个体思维与情感的规训,其目标是争取个体言说与爱欲的自由空间。这更像是在“再役”的结构中争夺有限的自主性,是争取成为“人”的初期斗争,不是“人”确立之后对抗“异化”的二次战役。将其简单归入“反异化”谱系,显然是拔高这种小说。
残雪的小说是“伪异化”解读的另一个典型例子。在《山上的小屋》《黄泥街》等作品中,残雪描绘出一个封闭而混乱的世界,里面充满了窥视、猜忌、污浊和精神压迫。家人、邻里之间的关系古怪扭曲,信任几乎不存在。
然而评论界却大多将她与卡夫卡类比,认为她写的是普遍意义上“人的异化”与“生存困境”。这种解读其实遮蔽了残雪作品中那种扎根于具体历史的精神创伤,用“异化”这个光滑的西方理论概念,轻轻抹平了属于特定时期的痛楚与伤疤。
残雪写的故事里,人和人之间那种喘不过气、很“变态”的关系,根子不在哲学,而就在历史。
那是过去某个特殊时期,在人们心里和家庭里留下的看不见的伤。这种伤口代代相传,成了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让人难受、让人扭曲的东西。
残雪不是在抽象地讨论“现代人有多孤独”,更像是用很浓烈、甚至有点吓人的笔法,去描写一道我们这个群体共同的心灵疤痕。
用异化解释这种疤痕,等于把历史的具体痛苦给模糊掉了。
却原来:
第一,中国当代作家不懂“异化”的真正涵义。
第二,盲目或有意用异化这种光滑的西方理论,为某种力量遮丑。在本民看来,他们更多是因为无知而盲目地力量服务。
本民之所以一直呼吁中国当代作家多读宗教文化和哲学书籍,用意就在这里。
二,当代的伪批评
文学批评界在此过程中的胡言乱语,更应该警惕。许多评论家习惯于充当西方理论的“二道贩子”,将卡夫卡、加缪、贝克特的批评框架视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尺,生硬地用高级文明高看低级文化。
这些评论家热衷于在作品中寻找与西方大师的“契合点”,将任何形式的个人困境、社会疏离都匆忙地归类于“异化”等现代性语词之下,却对当代小说掩盖现实问题的现象视而不见。
如果说中国当代作家有意掩饰根本问题的话,这些评论家有意掩饰当代作家的掩饰,是对这些小说进行二次保险。
这种伪批评,掩盖了现实中“人”之主体性尚未完全确立的真实现状。当批评为堆砌术语和搬用理论,它当然失去了与真实生活的对话的能力,也丧失了推动文学前行的力量。
当代中国文学真正要做的,不是如何精巧地模仿和演绎西方现代主义以来的“异化”主题,而是如何诚实地、有力地命名和书写本土的本质问题——那种在巨大历史变迁中,“个体”艰难生存、屡遭挫折又顽强求存的复杂过程;那种“再役”结构以各种现代形态存在的现实;那种从历史深处延伸至家庭细胞与个人心理的独特伤痛。
这就要求作家和批评家共同抛弃对西方理论的简单依附,沉入本土生活的深处,发现本土的本质问题。
真正的文学,应该敏锐地捕捉没有被充分言说的现实,而不是盲目追捧过时的理论标签。
请勇敢地直面“再役”的历史与现实吧,别再为自己精神觉悟的低下和无知寻找高级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