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构——中国当代作家最无能的地方

 如果文学的使命止步于记录时代的呻吟,中国当代作家堪称优秀;如果文学还应该担当价值重建的重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则暴露出惊人的无能。

在解构历史、颠覆传统方面,他们展现了令人钦佩的勇气与技巧;然而当废墟清理完毕,需要打下新地基、竖起新梁柱时,他们却集体失语。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精神觉悟低下;不是形式困境,而是思想无能。

一,旧瓶装新酒

许多作家一生都在与传统的幽灵搏斗,结果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个幽灵最忠实的守墓人。他们的反抗充满表演性,他们的批判充满妥协性——最终都悄悄完成了对旧价值的变相以同。

刘醒龙的《天行者》堪称这种写作的典型。当乡村教师的苦难被美化为“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圣徒叙事,作家的笔触就完成了一次狡猾的转换:将社会性、结构性的问题,偷换为个人道德与奉献精神的赞歌。教师作为人的基本○利、职业尊严、合理诉求被一笔勾销,取而代之的是一支被浪漫的“蜡烛”。

这种写作不是解放,而是上麻药;不是批判,而是隐勾结。作者在塑造道德偶像的过程中,巧妙回避了对制造苦难的结构性根源的任何严肃追问。

张炜的《古船》试图以家族史诗反思历史,却暴露了更深层的无能。主人公隋抱朴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挣扎了半生,最终的救赎之路竟是退回到宗族血缘的那里去。当现代性的人格建立让位于前现代的宗法归属,这部小说就宣告了自身思想资源的枯竭。作家能看见旧世界的问题,却无力建构现代文明价值体系,只能在传统伦理中剜肉补疮,竟把这种修补美化为精神返乡。

在年轻一代的写作中,这种思想的惰性以更精致的形式延续。葛亮的《北鸢》用典雅的笔触浮沉民国世家,字里行间弥漫着对旧式文人风骨的无限追怀。可是,这种怀旧,实际上是安全的逃逸——逃逸到那个早已被历史封存的、被审美净化过的“传统”中去,以此回避对当代精神困境的正面强攻。

二,思想的二道贩子

如果作家不敢直面本土最坚硬的现实,另一种便捷的小路便应运而生:做西方理论术语的搬运工。异化、荒诞、存在主义、魔幻现实主义……这些概念被当作进口化妆品,涂抹在苍白的思想面孔上。这不是真正的思想交锋,华丽的掩饰。

残雪被冠以“中国的卡夫卡”之名,这个称号本身就极具反讽。卡夫卡的荒诞建立在对现代官僚系统、法律虚无与人类异化处境的系统批判之上,是一种哲学追问。而残雪文字中的怪诞,更多的是个人潜意识与家庭梦魇的碎片化展演。如果“异化”用来装饰,不是解构社会的手术刀,这样的写作就成了逃避现实的精神魔术——它以“深刻”的面具,掩饰了思想穿透力的无力。

更令人失望的是所谓“先锋文学”的后续发展。孙甘露的《呼吸》等作品,将意识流的技法推向极致,句子如诗歌,意境如梦境。然而它把语言实验本身作为目的,“怎么写”完全压倒了“写什么”和“为什么写”,这种先锋是一场智力优越感的炫技。

年轻一代的国际化写作则暴露出另一种空虚。徐则臣的《耶路撒冷》让70后主人公们反复谈论这个遥远的圣城,试图以此描绘一代人的精神漂泊。然而“耶路撒冷”在小说中更像一个空洞的标签,一个为作品增添“国际视野”与“宗教深度”的装饰性符号,与那片土地真实的历史苦难、信仰冲突几乎毫无关联。

这种写作暴露了作者内在的贫乏。作者没有能力在本土文化中找到解析精神困境的资源,便只能借用人家的符号来掩饰这种无根性。

三,技术主义

当代作家早已将文学创作的重心,从心灵的探索转移到技术表演。他们是技艺精湛的匠人,却是思想上的侏儒。

马原在八十年代以“叙事圈套”震动文坛,这一形式革命功不可没。但其造成的后果同样严重:无数后来者将“元叙事”奉为金科玉律,却只学到了故弄玄虚。当复杂的结构不再服务于价值的深掘,而技术游戏时,文学就成了词语的狂欢。读者在迷宫中打转转,最后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作家得意的签名。

余华凭借《活着》获得了巨大的名声,也将一种危险的写作推向了极致。福贵承受的惊人苦难被作者简化为“活着就是一切”的生存哲学,忍耐被升华为最高美德,它其实完成了一次隐形的价值偷换——将对苦难社会根源的追问,悄悄地转化为对个体承受力的审美赞叹。这不是对生命的敬畏,而是对不公的默许;不是坚韧的颂歌,而是反抗的消音。

新生代作家在市场与技术的双重诱惑下,发展出了更“聪明”的写作策略。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将类型文学的悬念叙事与纯文学的细腻精巧地嫁接,石一枫的《借命而生》以刑侦外壳包裹社会批判,这些作品无疑更具可读性与传播力。然而问题也在于此——沉重的历史反思被纳入高度风格化、节奏精准的类型框架,社会的结构性矛盾被转化为扣人心弦的个人命运传奇,那些真正刺耳的、令人不适的真相,也被叙事技巧掩盖。

四,无能背后的综合症

这种集体性的“建构无能”非一日之寒。

第一,历史断裂:

二十世纪中国经验的剧烈断裂与震荡,使几代作家丧失了价值上的方向感。面对传统的庞大遗产,他们要么全盘拥抱,要么彻底拒绝,却鲜少有人具备鲁迅式的“拿来主义”智慧——批判地继承,创造地转化。

第二,文化失语:

在全球化的冲击下,许多作家陷入双重失语。一方面,他们与自身的大传统产生了距离;另一方面,对西方思想资源又停留在肤浅的借用层面。既不能“接着传统讲”,也不能“对着西方说”,最终陷入无能状态。

第三,市场适应:

在文学日益边缘化、市场化的今天,写作不得不考虑“销路”。对传统价值的温情包装、对西方概念的时髦借用、对叙事技巧的有意打磨,往往比艰难的价值重建更能获得市场认可。精明取代了勇敢,算计取代了真诚。

第四,思想犬儒:

更深层的是,一些作家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无法改变”的预设。既然结构性的批判面临重重困难,既然正面的价值建构充满风险,不如退回安全的地方:或怀旧,或炫技,或以解构一切为乐。这种犬儒看似聪明,实则是创造力的彻底投降。

五,重建文学的尊严

然而,文学的尊严恰在于其超越性。它不应只是时代的镜子,更应是照亮前路的灯光;不应只是记录时代的陷落,更应探索爬出去的可能。

中国作家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技巧训练或理论武装,而是一场深刻的思想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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